孙振华:生态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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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雕塑这个词近年来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然而,在雕塑界,对于如何定义生态雕塑,大家并没有一个相对一致的看法。 今年11月,成都蓝顶美术馆首次在三圣乡荷塘月色旁的锦江湿地雕塑公园推出“生态雕塑”特展。 此次展览或许可以为人们讨论“生态雕塑”提供一个样本。

人们可能会问,为什么要提倡生态雕塑呢? 生态雕塑的价值是什么?

首先,从雕塑的历史来看,一些西方哲学家曾经说过,自然是人类的无机体。 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人类自身也在不断拓展自己的艺术疆域。 从雕塑艺术与自然关系的演变中,我们实际上可以看到人与自然关系的演变。

人类最早的雕塑艺术不是为自然而创造,而是为自身而创造。 早期的人体雕塑表达了人类自我意识的觉醒。 这种觉醒的过程表现在与自然不断分离的过程中,体现出对生命的尊重、崇拜和敬畏。 中外早期的原始雕塑可以说明这一点。

这一时期的雕塑存在于山林和大自然的祭祀场所。 由于人与自然尚未完全分离,这一时期的雕塑艺术与自然有着天然的联系。

在随后的漫长历史时期,神祇成为雕塑艺术的主要表现对象。 人类历史上,各国雕塑艺术的黄金时代几乎都是在神学时代。 人们通过宗教主题的雕塑来间接表达对自己的认识。 人们在崇拜、赞美神的过程中,利用神的力量来提升自己。

这一时期,雕塑的放置走向了人工建造的场所和建筑空间。 雕塑的场所有广场、神社、教堂、石窟、寺庙等。

从文艺复兴开始,特别是17、18世纪以后,雕塑开始走出神学时代,进入人性时代,成为传达和表达人们思想感情的空间艺术形式。 雕塑的艺术意识已经让它开始摆脱宗教,成为一门独立的人文艺术。

这个时代雕塑的摆放位置发生了变化。 它开始走向博物馆、展览馆和艺术沙龙,走向城市街道、广场和公共建筑,成为装饰和美化人们生活空间的一种方式。 这时,一些雕塑也开始走进园林、庭院,成为园林景观的一部分。

当雕塑艺术变得越来越独立和纯粹时,它就离自然越来越远。 尤其是所谓架上雕塑的概念出现后,它成为一种可以脱离室外环境和空间的艺术风格。 它置于艺术家的工作室,又置于展厅,它与自然的联系被割断了。

随着现代主义雕塑运动的兴起,从亨利摩尔开始,雕塑开始回归自然,雕塑家也开始从自然中汲取灵感。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雕塑与非雕塑之间、人工与自然之间的界限开始被打破。 这种趋势在雕塑创作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此时,雕塑与自然的关系发生了转折。 随着变化,我们发现雕塑越来越强调与自然的融合、与环境的交流,并有与大地艺术(风景艺术)、生态艺术融合的趋势。

在中国雕塑史上,古代​​雕塑也有表现自然、亲近自然的传统。 例如古代的环境雕塑、汉代的牛郎织女雕塑、霍去病的墓葬雕塑、唐代的游山俑、雕刻的山水墙、摩崖石刻等,都表达了中国古代人的自然观。 ,这是一项重要的文化遗产。

走向自然生态已成为中外雕塑家的共同方向。 例如,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洪世庆就利用了浙江玉环大鹿岛、福建崇武海滩的天然海滨礁石。 根据情况,稍加雕刻,它们就变成了栩栩如生的形状。 有趣的海洋生物雕塑; 还有不少雕塑家利用自然、废旧材料进行雕塑创作,体现了新的艺术面貌。

走向自然生态是雕塑艺术的发展趋势,也是人类开始懂得尊重自然、敬畏自然的表现。 回归自然,为雕塑艺术的发展增添了新的可能性。 雕塑艺术非常需要新的形式,在新的文化背景下,营造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境界,创造生态雕塑的形式。

其次,从当今雕塑发展的现实来看,当今的很多雕塑实际上是在以艺术的名义破坏自然。

生态平衡存在诸多问题。 生态雕塑的出现正是警醒、反思和修复这些错误的一种艺术方式。

现在许多雕塑都是消耗性的且不可再生的,以牺牲自然和环境为代价。

在生产过程中,引发一系列生态问题:采矿、冶炼; 劈山取石; 噪音、灰尘……这些对自然和环境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毕竟,人类的环境和资源是有限的。 我们今天所持有的雕塑价值观以及许多地方流行的价值观

与雕塑体积相竞争,用奢华材质打造的“高大”雕塑不可能长久。 改变的唯一可能就是走出传统巢穴,走向生态文明。

第三,从当前生态文明发展的理论和趋势来看,走向生态雕塑将是人类雕塑艺术史上哥白尼式的转变。

当代生态美学力求打破人类中心主义,倡导“尊重自然、生态自我、生态平等、生态同情”的口号,强调自然生态的完整性,强调人与自然的共存和融合,强调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和谐共生。事物在链上具有相同的生物平等地位。

根据当代环境伦理学家JE洛夫洛克提出的盖亚理论,洛夫洛克将整个地球视为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盖亚。 地球由地圈、水圈和大气层组成。 由圆圈和生态系统组成的生命体。 这个生命体是一个能够自我控制的系统,具有抵抗外界或人为干扰的整体稳定性功能。

城市也是一个生命体。 它是由经济、社会、环境等综合因素组成的生态系统。 城市就像人一样,会呼吸,也会经历紊乱和疾病。 因此,我们必须把城市看成一个整体,不能破坏它的生态平衡。

正因为城市有生命,城市中的一切也享有生命的尊严。 因此,“以人为本”的城市理念也遇到了挑战。 城市只能以生态为基础。 只有生态适宜,才有共享和谐的城市。

第四,从当代艺术的发展和成就来看,倡导生态雕塑可以打破雕塑原有的界限,从当代艺术的其他门类,比如国际上流行的大地艺术中获取资源。 资源。

大地艺术(也称风景艺术)是当今世界非常流行的当代艺术方法。 它采用大规模、

大空间的自然景观作为背景和载体。 艺术家以富有想象力的方式介入自然,改变自然景观,从而形成人与自然对话、融合的关系。

景观艺术摆脱传统艺术场地、材料、类别的限制,打破艺术之间的界限,以沙漠、森林、海滩、水域、田野、农场、工业废墟为实施场所; 多种天然和人造材料,如草、木、沙、石、泥、金属、纤维、布料、橡胶和塑料制品等; 景观艺术不再像传统户外艺术那样在某一点上是孤立的; 不能随意移动,物品可以适应任何展示空间。 对于特定的环境,具有环境针对性和唯一性。

风景艺术的特点是气势磅礴、场面开阔。 它是一种非永久性的艺术,具有很强的公共性和公众参与性。 它具有强烈的视觉震撼力,会极大地丰富人们的想象力。 视觉体验拓展了人们的想象力,揭示了人与环境关系中的新内容,给城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以上,我们已经解释了今天要提倡生态雕塑的原因。 那么,生态雕塑的具体实践是什么呢? 锦江湿地公共雕塑展中的这些作品如何体现生态雕塑的主张?

对于雕塑,人们直观的印象是材质坚硬,通常是石材、金属,更符合“记忆性”和“永久性”的需求。 现代主义时期出现了“软雕塑”。 所谓软雕塑主要是指雕塑材料的柔软性。 人们开始使用麻、棕、绒、布、棉、纸等柔软的纤维材料来制作雕塑。

生态雕塑与一般雕塑的第一个区别就是材质。 要求材料环保、可再生、可降解; 有的变废为宝,利用各种废弃物甚至垃圾来制作雕塑。

晋江湿地生态雕塑展体现了生态、低成本的原则。 本次展览展出了三件由稻草制成的作品。 他们是:蔡志杰一家三口用稻草人做的; 王弼和娄金用草绳做的大老虎; 以及曾令翔的大型装置作品,由镂空的稻草方块和稻草球组成。 。 稻草在中国这片农业文化之乡留下了太多的文化记忆,包括草房、草绳、草鞋、草帽,甚至可以代替床的床垫……稻草作品不仅是雕塑的材料创新,更重要的是,它们也是文化记忆的觉醒。

除稻草外,还有竹、木、鹅卵石、废钢筋、废弃电路板、废弃铁路枕木等制成的作品。 陈维才的《写诗》让最普通的桉树枝子也能像花朵一样绽放。 他在最普通的材料中寻找诗意; 杨红用云石胶将普通的鹅卵石粘成石球。 这种变化并不破坏自然,而是让自然与人类的智慧相得益彰,让人感觉艺术也能以最小的改变产生魅力; 张凯勤的作品《遥远的地平线》也是石头的附着。 她将天然鹅卵石与自己改造的鹅卵石并列在一起,而他改造的石头本来就是天然石头切割而成的石板。 然后,张凯勤根据鹅卵石的形状,对这些废弃的石板样本进行切割拼接,打造出新的鹅卵石。 ,这个转变过程充满了哲学思想。 王向荣的《夸父追日》、《嫦娥奔月》巧妙地发现并赋予了天然石材中的文化性格,给人以丰富的联想; 张永健作为一名资深艺术家,多年来一直沉浸在石头之美之中。 在发现和加工的过程中,他赋予了天然石材多种可能性。 有些只经过了一点加工,这些天然石材就有了自己的表现力。

杨光是中国最早从事生态雕塑实践的艺术家之一。 他的作品取材与新兴科技城市有关。 鉴于城市中存在大量废弃的电子垃圾,他将其用作雕塑的材料。 他的《别处风景》延续了这种做法;余辰星的作品《那些花》用钢筋和混凝土象征自然事物,提醒人们,城市中最常见的建筑元素可以少一些冰冷。

展览中最大的两件作品之一是一个即将被拆除的农家院。 邓乐从庭院的各个墙壁上切下数百块规则的圆形块体,从庭院里到外整齐地放置。 那些不规则排列的圆洞,让这个破旧的农家院变得透明而神奇。 。 大家都说,院子既然成了艺术品,就不该拆。 如果在洞口安装玻璃,就可以成为雕塑花园中的茶馆或咖啡厅。 另一件大型作品是一座废弃的高压输电线塔,高18米。 焦兴涛用雕塑园里剩下的树枝和竹棍把铁架的各个部分绑起来。 这些材料赋予了作为工业文明象征的高压输电线塔的与众不同的特征。 变了,不再是那个严厉、危险、难以接近的形象了。

草花也成为雕塑的素材。 年轻雕塑家文浩的作品是几辆装满泥土的独轮手推车,上面种着绿色的草皮。 标题是《保留记忆》,似乎想表明正是这些建筑材料,独轮车改变了城乡的面貌,带走了青草和记忆。 付中旺的作品用金属勾勒出人体的轮廓,然后用活生生的花草填充细节,形成花草摇曳的人形……

生态雕塑强调材料的有机性和生态性,但并不将材料视为唯一因素。 锦江湿地的生态雕塑理解了更广泛意义上的“生态”。 除了雕塑材料的生态之外,还有雕塑形式的生态、雕塑观念的生态、雕塑主题的生态。

生态雕塑强调与自然环境的高度融合。 因此,它吸收了大地艺术的诸多因素,在形式上融入了自然、融入了大地。 李元辰的作品《白昼星空》用卓越的想象力,将亚克力镜片绑在高大的绿色树枝上。 在一定的光照条件下,它们闪闪发光,形成自然神奇的景观; 葛平伟的作品最能体现“因势而定”的特点。 根据现有的水弯,用木头编织一艘船,显得自然随意; 杜彪的作品《时空在生长》是一个围绕树干编织的竹笼状形状。 造型完全融入树林,与树木共同生长。 卢云霞的《记忆》由相互缠绕的树干组成,在地面上排列成扇形,最后消失在泥土中。 其造型与普通雕塑相似。 非常不一样。 尽管邓晓的作品使用了传统的雕塑材料,但她为这件闪亮的不锈钢作品选择了一个特别对比鲜明的位置。 因为它的介入,周围的沼泽湿地突然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让大自然显得生机勃勃。

有些作品仍采用普通雕塑的形式,但表达了植物、动物等生态主题。 比如曾成钢的《青蛙》,把一只小青蛙放大,让它看起来活灵活现。 它不仅是对小生命的讴歌,也体现了对这种经常被猎杀的小生命的生态尊重和尊重; 王然 然而,《梦与回忆》讲的是一匹马。 虽然体型不大,但与通常的马形不同。 它是一匹集动物和植物为一体的马。 龙翔的《春花秋果》利用植物的形状来塑造造型。 它具有弹性和透明性,强调的不是传统雕塑本身的体积,而是它融入环境的可能性; 唐勇的《花——生命的渴望》让白色的花朵在绿色的草地上绽放,象征着自然和生命的繁盛和喜悦; 来自保加利亚的艺术家Asadul,用介于植物和生物之间的白色形状来表达生命的生长和张力,具有很好的景观效果; 张松涛用自己一贯的语言,用细线编织植物和岩石,传达中国传统文化的形象。

也有一些作品因其理念而成为生态雕塑。 比如张翔的作品《拆迁》,就因其批判性和鲜明的现实关联性。 张翔用找到的旧砖砌了一个三米高的“拆”字。 它是对生态破坏的抗议,其观念性本质在于对生态文明的维护和肯定。 老雕塑家徐保中的作品是两排放大的水龙头,名为“取之不尽”。 这其实是对人类浪费水现象的讽刺。 每个水龙头都像一个问号,揭示着地球上缺水的情况。 水的问题; 吴国源的《发光的梦》采用了波普艺术中放大小物体的手法。 题材本身并不是生态题材,但作为一个废物、用过的灯泡这样不起眼的物体,却依然有着发光的梦想。 从概念上讲,体现了对普通小物体的重视。 这个概念是生态雕塑的基础。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展览中两位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张超的《呼唤》和张淼的《灵魂之路》。

展览研讨会上,围绕张超的作品是否属于生态雕塑进行了讨论。 在我看来,张超的作品严格来说是一个大型户外装置,但它也有充分的理由作为一个生态雕塑。 首先,他大量使用竹子,竹子本身就是一种生态材料; 另外,他的作品虽然制作工艺相对复杂,但作品整体基调自然质朴,特别贴近自然、贴近人。 他特别利用竹子上无数的孔,拉近了竹子与人的距离。 人们贴在金属丝上,可以听到金属丝摆动的声音。 这些洞就像在自然与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通过互动,人们可以听到大自然的声音。 因此,这种交流和体验的方式也是生态的。

张淼的作品体现了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真诚和敏感。 废弃的铁路枕木即将被用作棺材板。 沉睡者所经历的故事、目睹的风雨,在艺术家的心中激起了波澜。 这幅作品低调、安静、内敛。 它静静地躺在碎石上,就像躺在铁路路基上一样。 然而,这些完成了铺路使命的木头,将会带来新的使命。 它们总是与人、与生活、与旅程、与目的地息息相关,所以令人兴奋、震撼。

最后,人们或许还会问,生态雕塑已经没有问题了吗,或者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吗?

答案是不。 生态雕塑仍然面临着问题,它的问题与整个生态文明的问题是一样的。

在展览研讨会上,我谈到了生态雕塑或生态文化中存在的四个问题。 虽然生态、环保、人与自然和谐已成为当代主流价值观,但艺术真正想要告别“人类中心主义”、走向生态文明,还存在一些必须面对的客观问题。

第一:在强调生态的过程中,艺术创作中人类与生态的关系存在“参与悖论”。

从非人类中心的角度看待艺术强调人类、自然和生物的平等地位。 但艺术的创作主体毕竟是人。 因此,当人们从非人类中心的角度看待艺术时,它仍然是人类的选择和人类的主动性。 当人们自愿将自己放逐出“中心”位置时,结果是否会催生一种打着生态旗号的新的“新人类中心主义”艺术?

第二:深层生态学代表人物艾伦·奈斯将人类的需求分为两类:“基本需求”和“非基本需求”。 那么,从生态环保的角度看艺术,它是人类的基本需求还是非基本需求? 因为无论什么样的艺术,无论它多么生态环保,只要是艺术,就必然要付出必要的资源和环境成本; 那么,如果以生态、自然为最高标准,是否会导致“艺术取消主义”? 什么都不做是最自然、最环保的事情。 如果要做的话,这个生态成本的边界在哪里?

第三:如果单纯看经济效益,生态艺术其实并不省钱; 相反,批量复制、大型机器制造、工业化生产的艺术品效率更高、更省钱。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生态艺术只是一种观念和伦理的满足,在效益上并不有利,是否有利于其推广? 还有,如果高成本的生态艺术仅仅满足了环境和生态的需要,却带来了劳动力、能源、安全系统等更大的消耗,是否会与之相悖,与初衷背道而驰?

第四:如果人类伦理与生态伦理发生冲突怎么办? 例如,在克里斯托的《连续的栅栏》中,一件大型艺术作品可能会影响牧场上奶牛的生活。 两者哪个更重要? 不同文化传统、不同信仰、不同种族、不同社会发展水平的地区,城市艺术存在巨大差异。 走向生态文明的城市艺术,面对不同的需求、不同的利益,会呈现出天壤之别。 情况非常复杂。

这些问题很尖锐,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问题很尖锐而放弃生态雕塑。 从长远来看,艺术的生态化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 因此,生态雕塑也在回应和解决这些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开辟自己的新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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